编导手记之翻译家许渊冲
在北大畅春园初见许老的时候我很震惊。
这位88岁的老人,声如洪钟,激情四溢。
迫不及待的给我看他的书及别人写给他的文章。
就像一个孩子给来人看他的珍宝。
许老说,当年的西南联大很有意思,某学期每个老师轮流讲两个礼拜。这些老师几乎囊括所有的大家:钱钟书,闻一多,吴宓,冯友兰,叶公超等等,而这些大师培育的学生中,几乎一群好友里就有好几个留名历史的人物。1938-1946的昆明弄得有点像文艺复兴时代的意大利。在中国近现代史上,再也找不出一个时间和空间能与此相比。真是历史的群星闪耀时。
当朴素的老人在我面前,用一口英式英语给我背雪莱的《云》时,我猛然感动。我们现在所追逐的,那些情调,那些考究,跟那个年代的他们比起,实在是太做作,太肤浅。他们年轻时代的照片,英姿焕发,潇洒俊逸的程度不亚于现在任何一个超女快男。隐隐约约能感到那个年代残留的情调和情怀,不是在风姿绰约却变黄的老照片里,也不是在那些布满灰尘的文字诗歌中。曾经远隔千山万水,曾经在十年浩劫中磨灭得荡然无存,也一度被现代人冠上小资的名号。但现在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一种纯净自在的境界。驰骋中西之间,任意遨游,情感丰沛,肆意表达。
许老的名片上印着“书销中外六十本,诗译英法唯一人”,家中的书也全都是封面朝外摆放。他毫不掩饰他的狂傲,因为这一性格他在文革里被批成个人英雄主义,挨皮鞭的时候脑海里却在翻译毛主席的“沁园春雪”。90年代开始,他将《诗经》《西厢记》唐诗宋词全都译成英法文字,中国文学的意境与英文韵文之美相得益彰。他笃信济慈的“美就是真,真就是美”。并将这句话写在送给我的书里。文如其人,历经半个世纪的风风雨雨,他却童心依旧。在演播室,他唱着西南联大的校歌“万里长征辞却了五朝宫阙, 暂驻足,衡山湘水,又成离别”,唱到离别时,不禁哽咽泪如雨下。说到老师钱钟书,同学杨振宁的趣事,又开怀大笑。感动我们的不仅是许老的眼泪,更是他的真挚,从一位耄耋老人的眼神里,读到的却是热情和纯真。
他对我说,你们现在赶上了好时候,不像我们,打仗打了那么多年,好不容易太平了又文革,你们现在好!我说,咱们现在都是在好时候,可是以后的历史,谁也不知道会怎么写。他低低的说,不会的,不会的,一定要往前发展的。
许老的夫人叫照君,比许老小12岁。年逾古稀,却看上去年轻优雅。与许老的热情真挚相反,照君温婉细致。录演播室那天,他们手牵着手来了,照君安详的在外面等着。她北外俄语毕业,当年是曾经接见过毛主席的红小兵。在当时又红又专的岁月里,她选择了比自己大12岁的“臭老九”不免吃了很多苦头。在许老的书中,几乎所有的照片里,都会有她的身影。从他们的安详与默契里,读到的就是那句“执子之手,与子携老”。许老说,中国文化的核心是“仁”字,仁就是“二”“人”就是说一个人不能光想到自己,还要想到别人。
我不知道,再过几十年,等我们老的时候,还有多少人记得“白头偕老”这个词。不满意,不合适,寻求改变总是很多爱情婚姻收场的理由。站在围墙内外,叹息着爱情短暂没有永恒。其实永恒宝贵,岂是人人能得?同甘共苦不离不弃是经营,白头偕老是收获。

许渊冲与联大一同参军的同学,左下角为许渊冲

在飞虎队担任美军空军翻译时的许渊冲

许渊冲与梅贻琦在法国